20世纪中国历史随笔

最近看杨奎松的《毛泽东与莫斯科的恩恩怨怨》和钱理群的《毛泽东和后毛泽东时代》等几本书，有一些感想，随手记录下来。

毛泽东对资本主义的认识基本来自于马列著作和他的亲身经历，没有接触过现代西方资本主义，尤其是完善福利制度后的资本主义，导致他坚定地相信社会主义在软件上（社会制度层面）具有对资本主义的巨大优势，当代资本主义国家的优势仅在于发展早，掠夺了后发展国家，硬件（物质层面）上更先进。

基于此种认识，他无法理解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欧洲各国共产党尤其是苏联（以赫鲁晓夫为代表）的和平过渡路线，波兰人曾经提醒他如果让人民投票，共产党早就下台了，他认为是人民只看物质条件（或者叫唯利是图，毛有强烈的圣人情怀，追求为万民谋幸福，但他眼里的人民显然没有他高瞻远瞩，这也是圣人学徒的通病），为了在国际共运中心苏联开始搞修正主义（或许只是他对投降主义一种客气的称呼）后，中国能坚持马列主义暴力革命理论，实现解放全人类的理想，就要在物质上赶超资本主义国家。由于将生产力水平简单地等同于粮食产量，钢铁产量，发起大跃进，就有了亩产万斤、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制度名义上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更大的作用在于统购统销，让农民在不饿死的前提下全力支持工业快速发展，赶英超美。

设想很美好，实际执行起来变成了粮食亩产吹牛大会，地方官员为了不把牛皮吹破强迫农民交粮，另一方面大炼钢铁抽调了大量农村壮劳力脱离农业生产，导致粮食严重欠收，大量砍树作为炼钢燃料（现在看来很搞笑，但是当年就是这么荒谬），严重破坏环境，地方官为了执行政策，拒绝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多种因素叠加，造成数千万农民饿死，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也算是巨大的人祸（然而它官方的名字叫自然灾害，自然哭晕在厕所），大跃进引起了刘少奇、周恩来等从中央到地方的普遍反对，毛泽东发现自己已经难以有效控制官僚系统，打算借助底层民众的力量向官僚系统施压，于是炮打司令部发起文革，但文革原本的斗争对象，也就是各级官僚系统不会坐以待毙，而是将斗争矛头转向以批评政府为己任的知识分子，和已经不存在了的资产阶级。

文革从思想意识斗争转向捍卫毛泽东思想的武斗，经济接近崩溃，城市无论如何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口，于是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若干年后又不可避免地大规模返城，一方面造成了无数人间悲剧，另一方面也用一种诡异的方式增加了城市和农村的联系。

中共和苏共在意识形态上的分歧随着时间推移转为军事冲突，中共判断苏联武装入侵中国甚至发动核战争的风险加大（今天我们知道，和所谓的抗美援朝类似，美国和苏联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战），导致毛泽东做了两个决策，一是大批工厂向西南转移，二是开始和美国接触，为后来邓小平改革开放埋下了伏笔。

中共建政前三十年，政策屡次大幅转向，农民从主人变成了奴隶，知识分子和民族资产阶级从朋友变成了消灭对象，苏联老大哥变成了苏修，美国鬼子变成了坐上宾，林彪从好学生、接班人变成了叛国者等等，使得毛泽东和共产主义神话基本破灭，以邓小平为代表的后毛泽东时代共产党人急于寻找新的执政合法性来源。改革开放和大跃进本质上都是提升国家硬件实力，作为一党专政的合法性基础，只是邓看到了毛的失败，知道跃进不可行。

回顾中共历史，高度集权+英明君主（毛泽东个人能力很强，虽然犯了很多错误）模式为其打败对手夺取政权起到了核心作用，国民党也正是由于内部派系斗争严重和对言论管制相对宽松，导致中共在苏联的一手扶植下，从文人聚会变成了把他们打落马下的对手，但也正由于历史上的成功导致中共对集权体制产生了严重的路径依赖，寄希望于再出现一个英明君主产生一次发展奇迹，以反驳世人对其大权独揽、利益独占的指责，邓小平的能力较毛泽东已大大不如，但正确的决策加上党控媒体的包装尚可打造出英明君主 2.0 的人设，但在这之后诸公，则无论如何都包装不出来了。

没有集权体制，共产党很难掌权，即使掌权，大跃进和文革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灾难，或许对于一个落后的农业国，付出几代人的代价走到 GDP 第二的位置有其合理性（但我非常反感为了大国崛起牺牲民众利益的论调），在既得利益阶层已经形成的今天，这个体制弊大于利已成共识，但如何改却仍无头绪。

毛泽东延续洋务运动的思路，追求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物质上的强大其实只是其文化上先进的结果，而不是原因，只学习其科技而避谈其他是因果倒置，打造出今日之权贵资本主义加数字乌托邦的怪物。当代中国人应该诚实地承认西方政治文明的先进，吸收其中自由、理性、人道主义的精华（这也是真正的共产党人所追求的），实现中华民族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